追思我兄 ~ 鏘鳴 ( 二 )
追思我兄 — 鏘鳴 |
( 二 ) |
Aug/25/2010
又一年了,不再年輕的手仍在寫字。
桌上散放著幾封已發黃的家書,夾疊著幾篇陳年舊稿。信內滿是你潦草的筆跡,寫下了不是為耳朵而說的話;塗成了不是為眼睛而畫的畫;無從記起,是什麼時候,明白了,要能聽能看,就離不開用心去愛。“親情,是水滴,是流水,都回歸愛的大海。”(這是義兄,亦是詩人修謙的話。)
年輕的歲月,是截不住的流水,留不住青春;年老的歲月,是縷縷溫柔的清風,不忍拂走留痕。
遠去的故事難寫,遠去的身影難忘,遠去的…去遠了。追尋,捕不盡串串回憶的牽引;放手,放不走掌上的紋。故事,似在掌心,又似在朦朧的風景裏。在漸近漸遠間,一雙沒穿上鞋的腳,重踏舊時步印…
《焚箋》,是你給媽媽寫的一封信。
〔…你離開我們的那一晚,很平和,沒有預兆,一雙拖鞋整齊的擺在露台的牆腳下。…記得當晚你帶我和妹妹去皇宮戲院看余麗珍的“無頭東宮生太子”,回家後叫我們早點睡,但你不知道電影中出現棺材的那幾幕,三番四次在夢中纏繞住我,嚇出一身冷汗。醒來,我就跟著其他的人到殮房。然後,我看到一幅真正的棺材放在家裏。…旁邊的大人說:你要跟父親會面。…〕
其實,那夜不是沒有預兆的,祗是你不知道而已。在我臨睡前,媽跟我說了很多話,她吩咐我要乖,要聽大哥家姐們的話,要常與你和好不得爭鬥,更要照顧你和幼妹。那夜,我跟你一樣,都染上了那套電影的“後遺症”,渾身是汗。躺在床上也不敢合眼,戲中的恐怖鏡頭不斷在腦裏呈現,為了擺脫它們,只好重覆回想媽所吩咐的話。媽的最後遺言,不是一個祇有六歲的小孩子揹得起的重擔。
我倆對媽的死因都耿耿於懷,不肯再提起。相信在我們那弱小的心靈中,都無法接受被遺棄這個事實。
直到多年後,我信了耶穌,主的大能把我從這個綑綁中釋放出來,我才不再活在被棄的羞辱和自憐中。主耶穌醫治了我心靈上的重創,用衪自己的愛將我包裹。
你常對我說,好書不能不讀,好電影不能不看,好音樂不能不聽。那好!你就教我吧!
學作文,先學讀文章;學寫作,先學如何把作者定高低;你又說,基本的要學好,其他的,要慢慢“浸”。“浸”多久?那要視乎“浸”多深!過了多年,感覺自己,似乎己經浸過不短日子又頗夠深,於是,問你,我“浸”得如何?你才坦白說,大概我還勉勉強強算得上是浮浮沉沉。
從少,就常跟你去戲院看戲,當年,十點半早場的戲票祇賣四毛錢一張,我生得矮細,收票員個個都隻眼開隻眼閉,由得你急急拖我進場。我不大懂得看戲,總要你邊看邊解畫,你覺得我好煩。於是很認真地跟我講好條件,只要我以後在戲院裏肯收聲安靜,就給我買雪條,我答應了。看在紅豆雪條的份上,對不明白又不能多問的戲場,惟有自己動下腦筋去猜估。不過,每每散場後,你就會不厭其詳地把劇情逐幕向我解說,耐心且一廂情願地要繼續培養起我對電影欣賞的興趣。
艱難的童年時代,終於艱難地過去了。我們行過了艱難,卻未過過童年。被環境迫成,早熟的我們,很早就要為自己打算,揀定方向,你下定了決心要踏上文人路,我選擇在轉彎前暫且跟你走幾步。
我們不看通俗小說,不讀低劣的書;也不看無聊電影和胡鬧的戲;更不會再想坐在除了粗口外,便什麼也聽不清楚的邋遢茶餐廳內吃蛋撻;我們一心祇想做個有思想有學問有深度的人,因為相信,人原是高尚尊貴。不肯向低流。
自出來做事後,生活較前好多了。我們經常一起逛書店,每次在書堆中至少磨上幾小時。逛完書店定必找間情調高雅幽靜的咖啡室坐下,因為在書屋內已站了好幾個時辰。一杯咖啡在手,暢談詩人與詩,詩與文章,文章與作家,作家與詩人;談電影,從導演的功力深淺到原著和劇本的出入,從一句對白到整個故事,從藝術電影到配樂…談到音樂批評與欣賞,更是你的話題;談生活,談民生,從傳媒訊息到社會責任問題等等…無所不談。
不論甚麼話題,不管起點何處,在你看來,它們仍必須回歸到眾人的益處和社會良心上。無怪後來的你,做到了數十年如一日,在社會裏人群中,掏盡自己。
咖啡室內的卡座,承載了不少我們磨逝的光陰。隨來的日子,書屋愈去愈密,書愈買愈多,卡座的承載愈來愈重,咖啡愈飲愈濃。我們實實在在地同享過,這麼一段濃香四溢的真正美好時光!
有個時期,在灣仔海傍大廈的一個中層單位內,我們同住一房,牆的兩邊泊著兩張單人床,床頭對著海,兩床之間的床頭几上有部時款小唱機。有無數個夜晚,在無需開燈的房間內,我們各自在自己的床上俯臥,用枕頭墊高上半身,雙手托頰,眺望海景,唱機輕輕傳來悠悠的醉人音樂,充滿一室。合上眼,讓樂章抖落無情的現實…溶化變硬的心田;張開眼,但見對岸盡是五光十色的霓虹燈火,滿目金碧輝煌;以為,這就是人生。
你輕聲說,夜尚早。
至更深夜老,燦爛黯然淡出…未留一扇浮華掠影…
人生,是隔不開的春夏秋冬,是半暖的枕。
今年,就讓遲來的文字,記念我早逝的哥哥。餘下的,再續。




Foster Lo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