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追思我兄 ~ 鏘鳴 (三)

Posted by Mei on September 14, 2011
Posted under Foster Lo, Information, Reflections, Testimony, Writings, 羅鏘鳴

Sept/15/2011


三年

第三年了,還是容易無端想起你,隨著對你的思念,不覺間又落入了零星散碎的片段當中,也曾以為在裏面可以重砌出一個整全的故事。

經過了這些時日,發現人生原不過是一個個或長或短的段落,縱有未完故事,奈何人自主無權,一生時限由神定數,夠與不夠,不是一個可以隨意發揮的題目。即使再不願意,都不能不把句號圈於最尾的段上,凝住周圍的拉拉扯扯,封上未完的故事。告一段落。

近來,你讓我思想多了,思維縈迴於人生的終場。猶記少時,跟你去看有上下集的電影,終場時銀幕上打出了“上集完”三個字那刻,內心就有份不甘中場出局的失落。不過,這不快瞬間便消失淨盡,因為心中已另有所待。首先,讓等待去替代失落,然後開始學習去等,先等下集拍完,後等上畫,再等以後的故事,定要等到“下集完”那刻方休。至於戲中的結局,反正是個交待而矣,等句號劃上之後,便可安心去忘記故事。

人生如此複雜,因為每人心中都有一條數,各自用了獨創的方程式去計算。如果,人人都肯認真地,去把人生清清楚楚計算一遍,然後不再去計較,世界就會變得單純多了!我知你對一切從都不計較,祇是,亦從不會想去清清楚楚地算一次。不過,你卻又曾認真地教過我如何數算日子…

李香蘭的“三年”,曾是首你喜歡的歌,年紀少小的你,教我聽這歌,歌詞逐句為我解,年月逐日教我計。原來一年有幾百日,真是好長啊!
“三年”?有多長?自是無法想像!待我對時間日子有了概念時,你才告訴我說,日子和時間都不是這首歌的重點,那“等待的情懷”才是歌曲的主題。我心想,那些日子豈不都白算了?

等,有不同的等,隨意想起的,就有:稍等、久等、再等、有期的等和無期的等……,本來就已太長的頭三年,終幸盼到了。之後的左等右等、橫等豎等,要算是有期還是無期的等呢? 從稍待片時到久等了……從繼續等到再等……是否因著相信仍然有期,故能甘心地期盼下去?

而那遙遙無期的等待,算得上是期盼嗎?充其量是個沒有把握的意外吧?這成了最苦的苦等,在等著一個再也甜不起來的結果,包藏著太苦的結局。

“三年”以外,也聽懂了不少其他的好歌。我們的少年時代,似乎也在等待和期盼中過去了。

人生真是奇妙,所有過去了的都不會全部過去,總在漫不經心下留低一絲半縷,叫人他日好追尋。說到追尋,就牽連起那些你追夢尋夢的日子。當年,你夜間工作,白天睡覺,故此,你所發的、尋的、追的全都是真正名符其實的白日夢;你也不怕我們笑你癡,還得意地警告我們說,若有朝一日,你夢境成真,我們到時都必大大懊悔,可惜將已太遲,你已決定了再不會對我們心軟!其實,你的心又何曾硬過呢?說真的,我從未覺得你的夢可成真,不過,我大概知道你造夢的本領可不輕,你往往能低調地把身邊的人帶進你白日夢境中的高潮,叫人同得一時的激發和鼓勵;你的夢,可以令一個靦腆膽小的人,變得豁然無顧,大膽忘我地與你共舞一曲;這全因為你有夢,你夢裏有真,真裏有愛;在白日,在晚間。

雖然,我們不能再面對面說話,可是,我如今仍有話要問你:“你捧過的所有東西,就是你要的全部麼?”
“你行過的路,是你自願踏上的麼?”
“你從來執著的,是執著麼?”
“你放開了的,算是放手麼?還是放了心?”
“你夢醒了,你還睡麼?”

我習慣了去逼你,答我問你的問題,你往往不會立時給我或你自己一個回答。不知道每次過後,你曾否靜靜地重想過其中某些問題,然後暗自默默填上自己愜意的答案?以前,在隨意的對話中,我經常無意地觸怒你,實是有意讓你借題宣洩一下,你那過份的抑壓和自制。你的好對自己不好,我的不好對你好,就靠著那點親,都盡在不言中。

前面問你的問題,我自會仔細思想過後,誠實地去回答自己。去年,我寫好了自己的“墓誌銘”,原因是,認為這絕不是件可以假手於人的事。對別人為死去了的人和為後人而寫上的,有時未免顯得過份渲誇,言過其實;有時又因為從未能深入瞭解過其心深處,難免失漏其生命中真正光輝照人的一面;無奈都成了不盡不實的定論。

“墓誌銘”寫在對自己大半生的生命鑒察過後,將要留下的寥寥數語,幾句心底話。在這事上,即使是配偶或兒女,亦不會比你自己更能認清自己的本來面目。其實,這幾個字原本亦不寫也罷。可是,我卻怕抱住那個會令我耿耿於懷的驚愕睡去。

如今這世代,已有人能做到,對死人的死,可以全不動容。人離人去,風過也無力拂起半點漣漪;死人死了,活人都不情願把腳步暫時放緩。有聲音說,不必哀傷,人人都有一死。就讓死人和他的過去一同埋葬,真正地成為過去吧!別忘了我們仍有緊要事,便是活好自己的明天。因為死去了的人都希望見到我們開心,祇有這樣,他才會開心。如此奇怪的話並不稀奇,隨時隨處都可聽見。你大概也聽過了吧!?

寫著,寫著,變灰了。
生命可不能沒有色彩,色彩可以很抽象,不一定是某些指定的顏色,或者就像那無數曾在你生命中跳躍過的點點滴滴,已為你配成了不褪的色調,烙印你繽紛璀璨的一生,留給了我們永遠不能磨滅的美好回憶,又永遠懷念的價值。

我這有年紀的人,行走在人生的山水畫內,也該是到了看山是山,看水是水的地步吧?真是悲涼!不,我可不肯讓山水作我生命的主題。

我曾立於山水間,明悟自己的渺少;我曾越過山水,撿拾起一粒微塵;我即若踏霧,尚還隱知地厚且天高。

我是誰?我曾是誰?我今又是誰?
“我已經與基督同釘十字架,現在活著的不再是我,乃是基督在我裏面活著;并且我如今在肉身活著,是因信神的兒子而活,他是愛我,為我捨己” (加拉太書 2:20)

世人死,因為人人都必有一死;
主耶穌基督是神子,不必死;但祂為了救贖世人,就代眾人一次過死了;
人活在天地中,存亡於生死間,竟還無缺神的情和義,恩和恕。神的愛都在此顯明了!

我獨憑 “信主耶穌基督得永生” 這個平安實在的信念,已能叫山水融和一墨,為我畫出生命的奇景!你看見了吧?

你常愛把長長的故事寫成短短的詩,我則願能把你詩樣的短短生命寫成長長的故事,繼續為你寫。


 

 

 

 

 

 


 

追思我兄 ~ 鏘鳴 ( 二 )

Posted by Mei on August 25, 2010
Posted under Foster Lo, General, Information, Poetry, Writings, 羅綺美, 羅鏘鳴

Aug/25/2010



又一年了,不再年輕的手仍在寫字。
桌上散放著幾封已發黃的家書,夾疊著幾篇陳年舊稿。信內滿是你潦草的筆跡,寫下了不是為耳朵而說的話;塗成了不是為眼睛而畫的畫;無從記起,是什麼時候,明白了,要能聽能看,就離不開用心去愛。“親情,是水滴,是流水,都回歸愛的大海。”(這是義兄,亦是詩人修謙的話。)

年輕的歲月,是截不住的流水,留不住青春;年老的歲月,是縷縷溫柔的清風,不忍拂走留痕。
遠去的故事難寫,遠去的身影難忘,遠去的…去遠了。追尋,捕不盡串串回憶的牽引;放手,放不走掌上的紋。故事,似在掌心,又似在朦朧的風景裏。在漸近漸遠間,一雙沒穿上鞋的腳,重踏舊時步印…

《焚箋》,是你給媽媽寫的一封信。
〔…你離開我們的那一晚,很平和,沒有預兆,一雙拖鞋整齊的擺在露台的牆腳下。…記得當晚你帶我和妹妹去皇宮戲院看余麗珍的“無頭東宮生太子”,回家後叫我們早點睡,但你不知道電影中出現棺材的那幾幕,三番四次在夢中纏繞住我,嚇出一身冷汗。醒來,我就跟著其他的人到殮房。然後,我看到一幅真正的棺材放在家裏。…旁邊的大人說:你要跟父親會面。…〕

其實,那夜不是沒有預兆的,祗是你不知道而已。在我臨睡前,媽跟我說了很多話,她吩咐我要乖,要聽大哥家姐們的話,要常與你和好不得爭鬥,更要照顧你和幼妹。那夜,我跟你一樣,都染上了那套電影的“後遺症”,渾身是汗。躺在床上也不敢合眼,戲中的恐怖鏡頭不斷在腦裏呈現,為了擺脫它們,只好重覆回想媽所吩咐的話。媽的最後遺言,不是一個祇有六歲的小孩子揹得起的重擔。

我倆對媽的死因都耿耿於懷,不肯再提起。相信在我們那弱小的心靈中,都無法接受被遺棄這個事實。
直到多年後,我信了耶穌,主的大能把我從這個綑綁中釋放出來,我才不再活在被棄的羞辱和自憐中。主耶穌醫治了我心靈上的重創,用衪自己的愛將我包裹。

你常對我說,好書不能不讀,好電影不能不看,好音樂不能不聽。那好!你就教我吧!
學作文,先學讀文章;學寫作,先學如何把作者定高低;你又說,基本的要學好,其他的,要慢慢“浸”。“浸”多久?那要視乎“浸”多深!過了多年,感覺自己,似乎己經浸過不短日子又頗夠深,於是,問你,我“浸”得如何?你才坦白說,大概我還勉勉強強算得上是浮浮沉沉。

從少,就常跟你去戲院看戲,當年,十點半早場的戲票祇賣四毛錢一張,我生得矮細,收票員個個都隻眼開隻眼閉,由得你急急拖我進場。我不大懂得看戲,總要你邊看邊解畫,你覺得我好煩。於是很認真地跟我講好條件,只要我以後在戲院裏肯收聲安靜,就給我買雪條,我答應了。看在紅豆雪條的份上,對不明白又不能多問的戲場,惟有自己動下腦筋去猜估。不過,每每散場後,你就會不厭其詳地把劇情逐幕向我解說,耐心且一廂情願地要繼續培養起我對電影欣賞的興趣。

艱難的童年時代,終於艱難地過去了。我們行過了艱難,卻未過過童年。被環境迫成,早熟的我們,很早就要為自己打算,揀定方向,你下定了決心要踏上文人路,我選擇在轉彎前暫且跟你走幾步。

我們不看通俗小說,不讀低劣的書;也不看無聊電影和胡鬧的戲;更不會再想坐在除了粗口外,便什麼也聽不清楚的邋遢茶餐廳內吃蛋撻;我們一心祇想做個有思想有學問有深度的人,因為相信,人原是高尚尊貴。不肯向低流。

自出來做事後,生活較前好多了。我們經常一起逛書店,每次在書堆中至少磨上幾小時。逛完書店定必找間情調高雅幽靜的咖啡室坐下,因為在書屋內已站了好幾個時辰。一杯咖啡在手,暢談詩人與詩,詩與文章,文章與作家,作家與詩人;談電影,從導演的功力深淺到原著和劇本的出入,從一句對白到整個故事,從藝術電影到配樂…談到音樂批評與欣賞,更是你的話題;談生活,談民生,從傳媒訊息到社會責任問題等等…無所不談。

不論甚麼話題,不管起點何處,在你看來,它們仍必須回歸到眾人的益處和社會良心上。無怪後來的你,做到了數十年如一日,在社會裏人群中,掏盡自己。

咖啡室內的卡座,承載了不少我們磨逝的光陰。隨來的日子,書屋愈去愈密,書愈買愈多,卡座的承載愈來愈重,咖啡愈飲愈濃。我們實實在在地同享過,這麼一段濃香四溢的真正美好時光!

有個時期,在灣仔海傍大廈的一個中層單位內,我們同住一房,牆的兩邊泊著兩張單人床,床頭對著海,兩床之間的床頭几上有部時款小唱機。有無數個夜晚,在無需開燈的房間內,我們各自在自己的床上俯臥,用枕頭墊高上半身,雙手托頰,眺望海景,唱機輕輕傳來悠悠的醉人音樂,充滿一室。合上眼,讓樂章抖落無情的現實…溶化變硬的心田;張開眼,但見對岸盡是五光十色的霓虹燈火,滿目金碧輝煌;以為,這就是人生。
你輕聲說,夜尚早。
至更深夜老,燦爛黯然淡出…未留一扇浮華掠影…
人生,是隔不開的春夏秋冬,是半暖的枕。

今年,就讓遲來的文字,記念我早逝的哥哥。餘下的,再續。


 

 

 

 

 

 
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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