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Foster Lo,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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人在坦途,
羅綺美,
羅鏘鳴

當日子不著色地輕輕越過每一日,在最不留神處,悄悄擺下每個回憶的記號;當人在繁雜的萬念中穿插,傖促的腳,亂步磨踏著記憶的顏彩。一年了,是的,你已離別了你熟悉的人和物、事和地,一年了;在你,這裏的一切已開始從近漸遠;而我正欲把遠事拉前,一心想贖回每一個記憶的標籤。
那年,我五歲,媽媽帶我,五姨帶表哥,一起返廣卅探親。大概住了兩三個星期。回程時在廣卅火車站的小店前,媽媽叫我隨便選買件玩具,我揀要了一枝綠色的小鐵槍,媽說女孩子不玩槍,我說是要買給哥哥的。在火車上,手玩著槍,心裏惦念著沒得一起去探親的你。想像當你收到禮物時那一刻的快樂,心裏就好過些,因為記得當媽說要帶我卻不帶你同去時,本來就沉靜的你沒發一聲,連為什麼都不肯問一句。自那時起,逢有你不想、不會、不肯、不敢問的,我全都代你問,務要替你爭取到你的份。倘遇到了問過之後,你的處境依然無改的話,我就會自願以行動來支持你。少時的我,常依照自己的想法去維護你;後來稍長,才多少察覺到在得失成敗之間,你自己有一套不同的對待態度。
童年時代的你,已甚喜讀書看報,除了學校的書不大願讀之外,其餘的都不嫌。當時我們的父母已不在世,看顧我是你的責任之一,所以無論你去那裏,都要拖帶住我。有個短時期,我們在同一間學校讀書,一起上學放學。有時你被罰留堂,我只好也留在學校內等到你可以走為止;你去踢波,我就蹲在球場邊的鐵絲網下等你。曾有過一段短短的日子,你天天拖我同去橫街巷口的書檔租看連環圖,你不得不也塞幾本在我手中好打發我。從起初的半個小時睇到半日,從半日睇到大半日;從經常找藉口向學校告假到不顧後果的逃學;直至校方來信調查,才被識破。愛錫和養育我們的大哥,因工作關係並不與我們同住,他獲悉此事後,大大懲罰和教訓了你一頓,才把你從沉迷的深穴中扯出來。
我不真正知道,你當時所看的連環圖,對你後來在文學的基礎上,有無起到特別的影響作用;我祗知道,自從你被罰以後,就沒有再睇連環圖。你開始帶我去逛舊書攤,你看的書我不懂,跟著你往書攤鑽,一鑽就是幾小時。幸好,無論你有多投入,都不會完全忘記我仍是你的包袱。每隔一陣子,你總會回過頭來,帶著關切的語調問我覺不覺得倦?我望著你也不肯定該如何答你才是,因為我覺得的完全不是倦與不倦的問題,而是悶極、極悶!我心裏想,為何你從不問我悶不悶?我相信你有讀書的能力,又信你有能力去明白書上的字,但為何該問的你卻不知道要問?後來,自然又想通了,原來在你愛看的書裏面從未出現過這個字。
也不清楚知道自己何時開始迷上文字愛上書,不過卻清楚知道你確功不可沒。猶記得你每寫完一詩,必先找著我來做你唯一的第一個聽眾;你對著我沉醉地把詩誦唸完一次又一次,我對著你專心地聽完又要再聽。縱使我聽過千遍,而你也從不會問我有無任何意見,你說我不懂詩。這是事實。
青少年時代的你,已是個小詩人,跟幾個愛詩的詩人朋友往來甚密,每月總有一兩次共聚砌磋交流。逢到聚會之夜,你那幾位詩友亦老友,就會如常地帶備啤酒和花生米前來,一待就待到半夜、凌晨,有時甚至是第二日的清晨;幾顆經過了一夜仍未能靜止的心還含蘊著滔滔未盡之意,面上素劃不捨的留痕…,捨不得的是昨夜未成的詩、無夢的夢,捨不得昨夜的星月光華,捨不得昨夜的甜、留低的淚…。你們那“意情猶未盡,但人已朦朧”的絕妙姿態,早已成了半個世紀前的凝鏡。這都是些在你一生裏面,不多開心日子中的開心日子。我最不捨。
多感而靈銳的你,創作甚多,不斷寫稿。記憶中,最早前的一段短時期,始於“青年園地”,繼而是“中國學生週報”,再是“當代文藝”和“文壇”以及其他的文藝刊物、雜誌和報刊等等。
你以青春的手指
彈起年輕的夢
你以燙手的赤情
浸開層裹的心
從未一刻曾在意
天高原是有幾高
不怕追尋在半空
一於趕上抱夢的風
哥哥,要用文字來表達對你的懷念,原來是一件如此困難的事;我的難處不在文字,而在追思的過程。去回想你我間久違了的昔日種種兄妹之情,需要一份坦然的勇氣,一雙不怕流淚的眼睛和一個會笑的心。近月來,我把我僅存的,你的舊照和信件都翻了出來,看著你的相片,重讀著你的信,憶起往時的你,記起舊時的事。料想不到如此殘陳的印跡竟亦赫然變得如此景像鮮明。我們的確曾經如此親密地一起生活過,曾經如此互愛互持地一起走過成長之路,曾經如此願意地互相接納、包容和付出。世間事過去了就成為過去,世間情從來總是難捨難離。曾經的,追亦難追;遺留的,放亦難放。
在你給我的其中一封信上 ,這樣寫著 :“沒有死亡,生存亦變成一個可笑的名詞。”
此刻,我寫:“沒有永生,死亡亦無法變得燦爛。” 哥哥,你現享的永生,是我們無限的安慰。是你的愛妻永嫻的特別安慰。
我以我心為手,寫下對你永存的懷念!還有未盡的,再續。
